| 丁's profile自由飞翔PhotosBlogLists | Help |
|
February 12 读史之皇帝省钱记得小时候读余秋雨先生的《文化苦旅》,其中有一篇叫做《一个王朝的背影》。那篇文章有点长,印象最深的一段是说道光帝在朝,讲究艰苦朴素,经常穿打补丁的衣服。于是满朝文武,竞相效仿,大家都穿着破衣服上朝。
我看到这里,也大致想象了一下:一个洋溢着威严华贵气象的太和殿里,大家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讲究艰苦朴素,是显得有点不伦不类。余先生对这种现象显然是不满意的,他在这篇文章中评论道:“一眼看去,这个朝廷已经没有多少气数了。”我记得家父特别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,所以印象特别深刻。
余先生说道光皇帝“没有什么才能,只知艰苦朴素”,“穿的裤子还打过补丁,这对一国元首来说可不是什么佳话。”论起才干,道光当然比不上康雍乾三代,不过放在二十四史里面,他最多也就是个平庸一点的帝王。如果不是后来搞出个鸦片战争(这也不能光怪他),估计他这辈子也能平平安安,或者说,平平淡淡。又假如后来不是因为鸦片战争开了个无比糟糕的头,一算我们堂堂华夏落难背黑锅的历史,必须从这个倒霉蛋开始,那么一个节俭的皇帝,不光不会引起非议,反而应该留下一笔褒义的赞赏才对。
虽然一个皇帝,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是有点不像话,但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:他的出发点总是好的。谁能说节俭不对呢?当然你会说:他又不是真穷!但是回想一下刘邦同学一屁股坐上皇帝椅子的时候,连四匹颜色一样的马都配不齐呢!后来的人不照样感叹不置——谁不知道那是穷极了给闹的。既然我们知道刘邦是真穷而赞叹,又为什么不能因为道光装穷而表扬呢?而且他老人家是当真磨破了裤子而打补丁,是不是装穷怎么说也是另一个问题。这可不是我们六七十年代搞忆苦思甜,非得把好衣服剪掉一块,或者直接在好衣服上缝个布块——还要颜色差得特别明显的,不然别人不知道你在艰苦朴素。当然现在就更不用说了,“破一个洞是没钱,破十个洞是有钱”,大家抢着买有破洞的裤子,谁去补谁就是傻×。
所以余先生说“这个朝廷已经没有多少气数了”,有点儿倒果为因的意思。气数一词,大抵只有专门观星测象、通奇门遁甲一类的术数之士,才能说得出点意思来。余先生是搞戏剧出身,应该还没有这等功力。当然这话有点绝对,站在现在这个年代,只要你学过一点儿中学历史,然后再准确地穿越回1840年以前,冒一把“妖言惑众危害国家安全罪”的危险,也能混充一把诸葛复生、伯温再世。
气数这词是有点儿玄乎,不过接下来讲的这个故事倒是真的。道光帝去世三十六年之后,也就是1886年7月,北洋海军的定远、镇远、济远、威远四舰,开赴长崎大修。靖远、致远、经远、来远则已经在英国和德国的厂子里开工,过一年就会回国。相比之下,日本的常备舰队就有些寒酸——那会儿离缔结华盛顿海军条约还有将近四十年的时间,大名鼎鼎的东乡平八郎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舰长,还没轮到牛气的时候。
你可能会问:为什么要开到长崎去修呢?原因其实很简单,定、镇二舰吨位太大(7000吨以上),当时东亚只有三个港口:香港、长崎、旅顺,可以维修这两条庞然大物。但是旅顺船坞当时没有修葺完毕,香港又离得太远,于是,在渤海以东军演完毕的四条大船,就轰轰然地开到长崎去了。当然,李中堂肯定也是想:有两条大舰做底牌,可以给日本人一个心理威吓,也给我天朝上国,挽回一点在前些年所谓牡丹社事件中丢掉的面子。
结果这一去,就出了事。几个北洋水兵上岸去了日本妓院(有些人整天yy着要杀日本人、泡日本妞,不曾想一百多年前北洋海军的大爷们把这两条都实践过了),结果就跟当地人发生了冲突,接着又和日本警察发生了冲突,接着又和警察+居民们闹大了冲突。后来西方国家调停,互赔损失,才算结束了这档子事。这就是“长崎事件”。
我们先想象一下,假如今天美国的两条航母开到咱们国家来,船撂在上海,或者具体点,扔江南造船厂的船坞里大修,人呢?去了岸上piaochang,结果还与警察和民众发生冲突——这件事情要是传开了,可就老大不得了。这个类比显然很不妥当,但是在激起民众情绪上我觉得倒有相似之处:XX咱们的女人,打伤了咱们的男人,还要咱们赔钱!换谁谁窝火。愤怒的情绪肯定会转移到某个具体目标上去。于是你猜出来了,没错,从此定远和镇远就成了仇恨的靶子了。
按说,西方出面调停了,钱也赔过了,事情也过去半年多了,差不多也该结束了。但是1887年的3月,距离调停协议达成只过了一个月,明治天皇就下令,从当年皇室的开销里,拨出30万作为海防补助费(30万是个什么概念呢?明治初期兵部省一年预算900万,给海军的预算,每年只有50万)。这一下子全日本都调动起来了,捐钱捐物,立志要打败北洋海军。所谓日本的皇后把首饰捐出来建海军的故事,也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一下子捐30万的开销,估计不是个小数目,缝缝补补的事情,估计也肯定少不了。但是假如余秋雨先生知道这个故事,我觉得他断断然不会说:“1887年的日本皇室,已经没有多少气数了。”这个区别倒是显而易见,人人都能说出一点道理来的。这里就不多废话了。
但是,为糟糕透顶、悲惨透顶的现代史起头的倒霉蛋、可怜的道光皇帝,为什么他节俭这事就没有得到好结果呢?今天读书的时候,偶然翻到一篇清人笔记,是这么说的。姑且原文抄录在这里,权作本文的结尾。
“宣宗(道光帝)御宇三十年,服用之俭,为史册所罕见。所服套裤,当膝处穿破,辄令所司缀一圆绸其上,俗所云‘打掌’是也。于是大臣效之,亦缀一圆绸膝间。一日,召见军机大臣时,曹文正跪近御座,宣宗见其缀痕,问曰:‘汝套裤亦打掌乎?’对曰:‘易作甚费,故亦补缀。’宣宗问曰:‘汝打掌须银几何?’曹愕眙久之,曰:‘须银三钱。’宣宗曰:‘汝外间作物大便宜,吾内府乃须银五两。’ 又宣宗尝问曹曰:‘汝家食鸡子(鸡蛋)须银若干?’曹诡对曰:‘臣少患气病,生平未尝食鸡子,故不知其价。’”
唉。 Comments (3)
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: http://xudingding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7E20AE7FC7CA232F!1427.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|
|
|